顧方強
小城當(dāng)時盛行傳習(xí)的拳種，有硬拳與軟拳之說，也就是有內(nèi)家拳與外家拳之分。硬拳中以一概稱為少林拳的大小洪拳與長拳等拳種為主，軟拳則以八卦與太極以及形意拳為主。不過小后生們曾一度非常向往象形拳，在形形色色的象形拳當(dāng)中，鷹爪拳、猴拳、蛇拳、螳螂拳等比較有名氣，好像除了二師兄的豬拳，包括狗啊鴨啊在內(nèi)，幾乎什么象形動物的拳種都有。
向往一拳成名的阿勇，曾非常喜歡比劃猴拳，無奈雞啄米一樣打在蛇身上，被蛇譏諷為不痛不癢叫他老姑丈。再說了大庭廣眾之下，經(jīng)常猢猻一樣地擠眉弄眼也是有點難為情，轉(zhuǎn)而比劃起《少林寺》電影劇情介紹中的醉拳。好看點的電影從上映開始，輪到小城放映的時候，起碼要等好幾個月以上。一時看不到電影里的醉拳，也沒哪一個師傅會教，阿勇就想象著比劃起來，時而發(fā)羊癲瘋一樣的，把拳頭握成酒杯狀，賣力地滿地打滾。起身后一提褲腰帶，不無得意地說，這就叫就地十八滾，可以敗中取勝。
與阿勇不同，蛇知道，不管硬拳還是軟拳，市面上那些眼花繚亂的武術(shù)套路，僅僅只是練就過程中的若干手段之一，與實際交手能力還隔著十萬八千里。對于那些拿著一塊洋鐵皮當(dāng)大刀，舞得嘩嘩作響的武術(shù)表演，在街頭打出來的蛇眼里，純屬自以為是的自娛自樂。蛇一直不明白，臺面上練花架子的那些人，包括做事擺花架子的人，為什么底氣會那么足，明明知道自己在練花架子，也知道別人知道自己在練花架子，還是落落大方地裝作別人也很喜歡他的花架子一樣，熱情洋溢地表演著他的表演。和私下里切磋的結(jié)果一樣，硬碰硬上手了的時候，無論他的牌頭有多粗，擺的架子有多足，無不以昏頭六沖地摔跟頭收場。在蛇的幾個師兄師弟當(dāng)中，最健的幾個人，都是姿勢不多，勢大力沉的人。小城方言中健的意思，除了表明某人身體硬朗以外，一般指力氣大勁道足，更包含有拳腳功夫了得的意思。
雖然那些套路在實際的交手中并無直接的用處，但在當(dāng)時要是能練就一套神秘或傳奇的武術(shù)套路，還是每個練武之人夢寐以求的奢望。蛇的師父曾請來一個上海過來的老本，為他們表演了一套傳說中頗為神秘的“武松脫銬”的套路，這套拳的拳路，講究的是身靠、手纏、肘擊、腿掃。這套拳有個特別之處，在起架與收勢的時候，還有類似被銬前后的情節(jié)表演，以示對武都頭的致敬。看著上海老本在慘白的月亮光下，急急如律令般的演練，蛇對武都頭毫不畏懼的氣概，越發(fā)地敬佩起來。
蛇當(dāng)時哪里能體會得到這武都頭一生的掙扎。這看似不受人欺侮的武都頭醉了酒，硬著頭皮翻越景陽崗，空手打死老虎大蟲后，被敲鑼打鼓地迎回故里，滿心歡喜地進入到體制內(nèi)去發(fā)展。怎料還未展開拳腳，就被世事牽絆給銬了手腳，差點就被結(jié)果了性命，飛云浦奮力一搏脫銬而去。身手脫了銬，身心卻又被五花大綁地綁了起來，雖有沖天豪情也為人中豪杰，還是沒完沒了地被世事推搡。直至在錢塘江邊的六合寺，聽到內(nèi)心吩咐，總算徹底給自己松了銬。不知當(dāng)初練拳的這班后生，還有巷子中的人，是否都已脫銬而去。
都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，不過那些年的小城，人不多也很安靜。人們心中的愿望簡簡單單，江與湖里也沒多少魚。蛇以前一直不是很明白一句老話，說某些人一看到錢，眼睛就碧綠地綠起來了。現(xiàn)在才明白過來，眼睛碧綠地綠起來，人就變了。蛇懷念的江湖，那時還清澈見底，算不上江湖。
蛇的拳練得怎么樣不去說他，勁道卻是練得越來越足，看上去一榔頭都敲不倒。膽魄也隨之大起來了，以前即使有理，與別人起紛爭的時候，聲音輕得蚊蟲叫一樣，有點風(fēng)吹草動，第一個腳底抹油的就是他。到了后來，不管在什么狀況下，不管別人如何在他眼前指手畫腳，他都是不動聲色，沉穩(wěn)如山。
蛇的拳腳功夫水平，在小城里的江湖地位，有點類似于電視連續(xù)劇《霍元甲》中的陸大安，無論對手多強，獨對獨對打可以應(yīng)付一陣，開脫幾個無名之輩更是不在話下。無論白天黑夜，即使在北風(fēng)呼呼的冬夜，即便與他只有一點點搭界的，也會披上軍大衣，騎上腳踏車呼呼響地趕往現(xiàn)場，當(dāng)仁不讓地給人家講案做中央人。那些年，蛇穿外衣的方式，從來都是只披不穿的。
阿勇也算練過，不過不算練過的。一個人如果被人伸大拇指，贊許為練過的，說明在人們的心目中，差不多是個老本了，算不上大老本，起碼也是個小老本。從練武的角度講，阿勇有天生的不足，細手細腳，像螳螂。這樣一副身架，在沒練過的人面前，算是個練過的，在練過的人面前，等于沒練過，常吃虧。好在他有個護身符似的姐姐，只要阿勇鼻青臉腫地回家，姐姐看見，定不會饒放對方，一定要去當(dāng)面評理，讓人家道歉并保證不再欺侮她阿弟。有單位的去單位找，沒單位的去家里找，都沒找到的去劇場門口找。找到后在人家面前一站，丁字步一立，好似一棵大雪壓頂不彎腰的青松，一番義正詞嚴的質(zhì)問，一臉浩然正氣的樣子，活脫脫就是江姐在怒斥反動派，幾個平時性格很毛的后生，一看到阿勇的姐姐，都是落荒而逃。
(連載四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