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(yīng)敏明
父親一米七二，不算高，但他腰板挺直，一輩子沒塌過，在我記憶里，他一直都是個高個子。
父親這輩子嗜好煙酒茶，在當(dāng)時，這嗜好算是高消費了。上世紀(jì)70年代，父親月工資49元，每個月上繳我母親30元，留零用19元。在那個年代，有19元零用錢是“奢侈”的，但父親卻常常堅持不到月底，因為“高消費”，衣兜總會被提早掏空。
母親常念，是你奶奶從小慣壞了你的父親。我爺爺家早年比較富有，在臺州椒江有木材行，在黃巖有中藥鋪。我奶奶更是出身大戶人家，嫁給爺爺后，從來沒吃過苦。我爺爺不抽煙、不喝酒、不飲茶、不打麻將，只會做生意。奶奶則抽煙、喝酒、飲茶、打麻將，一副大小姐作派。父親是長子，相貌像我爺爺，但嗜好秉承了我奶奶，抽煙、喝酒、飲茶樣樣會。只是不會打麻將，這點倒是隔代傳給我了。
父親嗜煙。70年代香煙是憑票供應(yīng)的，主要有二種。一是寧波煙，上游、五一、新安江、大紅鷹、白錫包等。二是上海煙，牡丹、大前門、紅雙喜等。偶爾，還會出現(xiàn)點阿爾巴尼亞的香煙，可能因為口味關(guān)系，很少有人抽。
父親不到二十歲就會抽煙了，是桿老煙槍，牙齒被熏得黃黃的，衣服都有小煙洞。主要抽五一和新安江，中檔煙，好的抽不起，差的怕掉架子。那時，上游牌3角4分一包，五一牌2角9分一包，新安江牌2角4分一包，大紅鷹牌1角3分一包，白錫包牌8分一包。父親的計劃是一天一包半煙，一包五一，半包新安江，如果按計劃，一個月的煙錢就要13元左右，剩下6元錢喝酒就不夠了，更何況煙票也不夠。因此，每到月下旬，父親就捉襟見肘了。父親要面子，就半包五一煙放在衣服外口袋裝裝樣子，衣內(nèi)口袋裝有一包白錫包煙，沒人時拿出來抽。在家里有時沒煙了，就抽“報紙煙”。用報紙卷著旱煙絲抽，一邊抽一邊咳嗽，這時，母親就會很生氣，抱怨道：“不抽煙，會死人呀？”
父親抽煙還有二個習(xí)慣，一是撕開香煙紙，拔煙后，把香煙紙(內(nèi)有錫紙)盡可能復(fù)原，小心密封好，不讓香氣漏掉。二是香煙要吃“新鮮”。那時香煙不像現(xiàn)在，貨源緊張，憑票供應(yīng)，供銷社都有密封煙庫，儲存久了，香煙不香。好在供銷社煙店營業(yè)員和我父親熟，知道我父親等著“新鮮”的煙，新煙一到，就會通知我父親去買。
那年月，鎮(zhèn)上紅白事，飯桌上都放有二包客煙，吃飯時作興拆分每人四支，抽煙的男人席上就抽了，女人都小心地藏好帶回家。我母親是家建筑工程隊的會計，人緣好，時常會多帶幾支回家，因為酒席上有不抽煙的熟人，知道我父親是老煙槍，就給了我母親。那時的四支煙，比現(xiàn)在四包都金貴。讀小學(xué)時，我有幾次趁父親不注意，從他衣兜里偷出幾支煙，和一個會做鉛絲槍的高年級段男生躲在弄堂墻角里抽，抽完了，他就送我一把鉛絲手槍，前后送了我三四把。父親愛惜香煙，我偷煙，他肯定是曉得的，但他從來不響。
父親還好酒，一天二頓，有時睡覺前都要再喝上一盅。父親說，酒有癮的，不喝酒，全身被許多小蟲嚙咬似地難受。70年代，因為個人遭遇，父親很失意，跟朋友喝也好，自酌也罷，常常喝醉。有次，一個中學(xué)教師不知何故，給我父親提來二瓶白酒，我忘了是什么牌子，印象中那時算高級東西。那年月，干部不能白吃白拿，但我父親實在禁不住誘惑，打開喝了。這下苦了我母親，她趕緊把酒錢給人家送上門去。酒錢一付，這一個月就又緊張了�？粗赣H歡喜酒歡喜得都有點酗酒時，母親就會說父親：“家里有三個孩子要養(yǎng)，你不要只顧自己喝酒�！备赣H聽了，也難過，但他擺脫不了酒癮。為了躲避母親的嘮叨，他會跑到供銷社柜臺去喝。有一次我放學(xué)回家，看見父親獨自在柜臺邊端著粗碗，神情落寞。那一刻，我難過得幾乎落眼淚。那時，我很反感父親喝酒。我父母在鎮(zhèn)上有點小名氣，大家也都知道他們是對冤家夫妻，三天兩頭要吵上一架。我過去常常把父母吵架的原因歸咎于父親的酗酒。父母吵架，我從心里和行動上都站在母親一邊。其實，三姊妹中，父親最疼愛我，我對父親感情也很深，但因為酒，我們卻疏遠(yuǎn)了。心底里，我總埋怨他，不能理解他為什么要將自己過得那樣狼狽。后來，等我也上了年紀(jì)，我就突然理解了父親，理解了他心中那種難以名狀的苦悶。
父親夏天喝白酒(番薯燒，甘蔗燒，少數(shù)米燒)，冬天喝熱黃酒。父親說，煙要“新鮮”，酒要陳年。五年以上的黃酒，酒會粘嘴，八年以上的白酒，酒色會微微起金黃，好白酒，酒花多，味醇厚，不上頭。當(dāng)然，在飯都吃不飽的時代，說要喝陳酒，當(dāng)然是種奢望。
和抽煙喝酒不一樣，飲茶算是個好嗜好，母親也最支持。每年春上，母親都會去供銷社里找熟人買上十斤茶葉，存在錫罐里，讓父親慢慢喝。為了省錢，母親不買頭茬茶，頭茬茶嫩、香，但不經(jīng)泡，三湯后無茶味。母親買第三茬有點粗的統(tǒng)茶，母親說省錢，父親說，統(tǒng)茶茶汁醇厚，有勁道。
父親常用有二個搪瓷茶杯，一只印有毛體字“為人民服務(wù)”放在單位，一只印有向日葵花放在家里。兩只茶杯內(nèi)壁都有厚厚的咖啡色茶垢，父親從不去洗它。
父親飲茶，還喜好濃茶加白糖，那時的白糖也是奢侈品。因為當(dāng)時白糖稀少，我現(xiàn)在還覺得世上最好吃的粥是那時吃過的白糖豬油拌粥。因為糖的貴重，母親一般不讓父親往茶杯里放糖。有時趁母親不注意，父親才偷偷往茶杯里加勺糖。我讀初中時，有一年寧海劇院放內(nèi)部片《珍珠港》，要放三四個小時，都是縣城干部內(nèi)部看。父親也帶著中飯麥糕，捧著向日葵茶杯進去。去看之前，他跟我約好，隔一個鐘頭，就讓我到劇院鐵欄柵門前替他換茶水。我家住在天主堂院內(nèi)，離劇院不到二百米。到點，我去劇院門口拿茶杯，給父親續(xù)茶。拿回家后，母親細(xì)心地給父親換了茶葉，又加上一大勺白糖，母親說，你父親好久沒喝糖茶了。
印象中，那天電影結(jié)束回家，父親顯得特別開心，話也比平常多。我們一家人坐在飯桌邊，在35支光的昏黃燈光下，聽父親眉飛色舞地講著美國電影《珍珠港》。現(xiàn)在，父親離開已經(jīng)剛好二十個年頭了，但那一個晚上，我卻永遠(yuǎn)記憶深刻，因為那是父親為數(shù)不多的快樂的樣子。
